我看到街边那排行道树肃穆地向上延伸,然后是秋天的天空,静而高远。
“不知道还能看几次这样的景色呢?”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轻轻吸气,回头。努力微笑着注视森的面庞。森是好看的男孩子,我一向知道,不过,他在这个秋天耀眼的阳光照耀下分外好看。
他走过来,环拥住我:“慧儿,慧儿……”
森不能再多说什么。
我的手里捏着一团小小的纸,那是关于我的眼睛,有……失明的危险。
伴随着森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我们沉默着在行道树下相拥,无语。
秋天的空气原来有点香甜的味道。我闭着眼睛,试图模拟一个盲人的感官方式。
我用几根手指轻轻地,轻轻的顺着森年轻光滑的面庞滑动。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忘记他的模样啊……我的,森。
手指触到冰凉的液体,我瑟缩了一下……森。
我无声地将头埋入他的肩窝,我知道,他不愿让我看见他的脆弱。
他的呼吸轻轻吹动了我的头发。
片刻之后,森忽然把我推开一点,热烈的凝视着我:“慧儿,没有关系,大不了,治疗失败的话,我陪你一起走盲道!”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战抖了一下,心,似乎在一点点变冷。
森,其实医生早就判定了我的眼睛死刑,是么?你是,在哄我……
我微笑起来,我知道自己微笑的模样很好看,但是,瞎子笑得再好看,也不会有明眸女子的一半美丽吧?
“森,去找个好女孩吧。”
说完这一句,我离开他温暖的怀抱,转身。
我想这一次,是真的永远不会回头了吧。
再也不会有争吵了,森。
找一个美丽的,能和你一起看这个世界的女孩子吧。
治疗开始了。我被严禁用眼,面对白墙,能做的只有各种各样的推断,无休止的推断。
为什么,森再也没有出现呢?
当第一次问了这个问题之后,我就一直在嘲笑自己有多傻。是呀,是我自己要求他的离开的么。
难道我的内心里,竟然在渴望出现像俗烂无比的电视剧里面的情节:男主人公为了失明的女主人公献出了自己的角膜,自己偷偷跑去与世隔绝的地方独自生活?每次看到这样的情节,不都是我第一个笑起来,把剧中人物嘲笑个够吗?
森。森……
记得那次,你和我一起看到了这样的情节,我照样笑得死去活来,你却若有所思地说:“要是我,才不会一个人跑去躲起来,我一定要拯救自己心爱的人的同时,还要保护自己的生存。因为我想,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才是爱情的真正意义吧。”
那个时候,知道吗,你看起来真帅。
可是,你现在在哪里呢?
和另外的美丽女孩在一起么?那个女孩,是不是有一双漂亮得像湖水般的眼睛?
这样想着,有一点点痛涟漪般在心里扩散开来。
“慧儿,没有关系,大不了,治疗失败的话,我陪你一起走盲道!”
因为这句话从梦里醒来,发现泪水满枕。
打开了窗户,玉树琼花。
整整两个月了,我没有再见到森一面。包括电话,以及其他任何的问候方式。
很想告诉他,我的眼睛好转了。
但是,还有这个必要吗?
空气中忽然充斥了花朵的甜香,我愕然回头,发现门口鲜花掩印下那好看的,梦里用心描述过多少遍的面孔。
森。
我屏住呼吸,泪水仍然大滴大滴降落在面颊。两个月以来一直照顾我的室友从我身边抢出来接过了森手里的花束,神色里有鄙夷。
“慧儿那么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她顺手把花塞进了一个花瓶,口气冰凉。
我觉得,我和森之间的空气,也是冰凉的。
森尴尬地笑了笑,走过来捧起我的脸,动作是如此自然。
“别哭,眼睛又会疲劳的。”
室友在身后发出冷冷的吸气声。
心头郁积的那么多问号瞬间炸开,我“啪”地打掉了森的手,转身冲着墙大吼:“你为什么还要出现?!早干嘛去了?!我讨厌你!”
“慧儿……”
森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乏力。
“我们完了。你走吧,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我坐在床上,决定。
离开森。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决定,但是,我发现这并不困难。或许,我该感谢他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来熟悉没有他的感觉。
很快,我将离开这个城市。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多么干净的世界。
提着行李走出屋门,室友微湿的眼睛告诉我她的伤感。我感激地报以微笑。
森呢?他会吗?
出租在身边停下。我拉开了车门。
有自行车飞驰的声音,转脸,是森,他满头大汗地将自行车往地上一砸,急冲冲向我走来。
心里,怎么怦然一动?
森深深地看着我,忽然说:“别走。”
扬起脸,吸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听到自己软弱的内心在说:“道歉,道歉我就原谅你。”
森没有道歉,他只是再次注视我,然后扯下我的围巾,扎在了自己的脸上。
刚刚好,把眼睛挡上。
挡上了眼睛的森依然好看,尤其是,他还微笑着,嘴唇在寒冷的空气里冒出白色水雾:“我能这个样子,从这里开始,走遍这条街的人行道哦。表演给你看。”
他微笑着,脸上扎着围巾,眼睛挡得严严实实,在阳光下张开了双臂,在人行道的盲道上笔直地向前走去。
他真的,一直,一直走到了人行道的尽头。
动作娴熟,没有任何停顿。
他甚至一个转身,继续张开双臂往回返。
我的泪,疯狂地下来。
原来,你爱我。
原来,你真的打算……当瞎子。
室友早已哭红了眼睛,她使劲地推我。
我向他奔跑,全心全意。
你摔了多少跤,才走得这样平稳,这样笔直?
我撞进森的怀里的时候,他几乎摔倒。
森拿掉了围巾,笑着,脸红红的:“啊,盲道上不该有障碍物……”
瞬间变作担心:“你别哭,你别哭,你的眼睛!”
我重重地摇头,又是哭,又是笑。
“没有关系,大不了,我陪你一起走盲道!”
原来,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