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娅文
我急速地踩车闸,刹车发出长长的刺耳声音,车不情不愿却终于停下。
手把在方向盘上,我不能致信地看着车窗前晃过的那堆男女中的两个。
骨节握得“格格”作响。
忽然笑出来。
亡命般工作的时候,原来,他是和她在一起,笑意盎然地看着这满城的青山、绿水、红花、碧叶。
原来,我是多余的一个。
可是,有些狠不下心去责备。倒不是为他,而是现在紧握着他的手,像颗小小向日葵般昂起头来迎接身边男子目光的她……这种心情,很奇怪吧……
换作那个未满20岁的自己,是不是也会这个样子,把线条优美的下颌仰起,用那样微微发亮的眼睛注视着敬呢?
而敬,是否也会用这样认真略带宠溺的眼神回视,并把嘴角弯成完美的弧度,再将唇瓣无限温柔地覆上我的额头呢?
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我苦笑起来,顺手点燃一根烟。
烟燃尽的时候,我的决定也已经出来:分手。
不吵不闹,只是分手。
在临街如镜的大玻璃窗内,抿着“蓝山”,我口气温柔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那边,低垂的窗帘穗下,我有点讶异地看到敬眼中竟然闪过受伤的表情。本以为,该是松一口气的神色呢。
为了掩饰自己的惊异,我低低笑了一声,新卷的大波浪发型柔柔滑过裸露的肩膀,我知道自己唇型优美,开启间媚惑四溢,只是,并非愉快的言辞:
“敬……你该了解我的。我么,呵呵……有两件事是不做的,第一,我不会为男人死。第二,我死,也不做第三者。”
顿了顿,直直地盯视着他的眼睛,手指轻叩桌子,微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敬眼中受伤的表情更深,他的眸子颜色也骤然变暗,失去了我所喜爱的轻快与亮色。接下来的事情我似乎不大记得清楚了,只大约了解敬似乎把咖啡全部泼在我精细的妆容和发型上,淋淋漓漓。
面上的烧灼感是其次的,敬大声嘶吼的声音似乎让空气都燃烧起来。
“我知道!安!你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你早就觉得我穷,配不上你!你故意的,你故意让音那么接近我的!我讨厌你!我讨厌你那副不可一世的女强人嘴脸!”
他竟然还唾了一口。
“呸!我知道!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早不知道看上哪个跟你匹配的男人了吧!你根本就不需要我!”
他重复着,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真的受了极大的伤害。
汤汤水水挂在脸上很难看,望着他的背影,我发现自己连哭泣也做不到。
原来自己,还是在意他的。即使,他在我生活和生命中,很多时候仅仅看起来像个男朋友。
但是,即使是看起来像……也好啊……
用力地撸掉第14块纸巾,规定自己绝对不许再哭。海边的风吹得头发过分活泼,有些发疯的形状……这么想着,自顾自地笑起来,发疯么?呵呵,难道开4个小时快车直接抵达海滩不算发疯的一种吗?
低头把系带的凉鞋在小腿缠好,小心翼翼迈回到车里去。
海浪还在天边一线一线滚来,海鸟吟唱着,盘旋。
竟然瞬间有当海盗的想法,于是翻出小丝巾来,学海盗把头发绑起,觉得自己这会儿心境开阔得很,不由得对着后视镜笑眯眯起来。
叹了口气,敬就是不喜欢这样的我吧。永远都有让自己快活起来的方法,所以,仿佛不需要别人似的。
可是……不想了,一想胃就火烧火燎地疼。决定赶紧开车回家,泡上一个暖暖的热水澡,然后熏香,睡觉。
嗯,对我来说,睡觉就是让自己恢复生机和元气的仪式哦,所以一定要讲究。
仔细想来,敬对这样的我也是不大赞成的……觉得我不好养活吧,呵呵……奇异的想法,我是需要男人养活的女人吗?男人看女人就是很奇怪。
摇摇头,我将车驶上高速路的同时,也决定把这糟糕的一天彻底遗忘。
打从那天开始,我就没有指望再看见敬。偶尔想见他想得不得了,也总第一时间告诉自己,他和音在一起是合适的,因为音,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美好,那么……爱他。
这样的日子是辛苦的,幸好我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忘不了他的,所以,不肯强迫自己忘记。
时间很快过去,办公桌上的电话一直是不断的,但话筒中从未有过敬的声音。所以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才愕然发现原来敬的声音一直藏在脑海里:
“喂?您好,哪位?”
“……我找安……”
“敬!什么事?!”
我抓住听筒的手不自觉发抖,声音也哑了。
“什么?!音割腕自杀?为什么呀?!好好,我劝劝她,希望她能听我的……青年医院是吧,我马上去!”
我几乎是飚到了医院,摔车门的声音又响又重,颇像我的心情。
那个半年前还娇俏活泼的音现在只剩薄薄的一具壳蜷缩在白色病床上,似乎要被什么力量吸了去。
我走过去,又是气,又是痛,都顾不得看站起来迎我的敬。
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钉子似的插在身上。是因为我的没有变化才让他如此惊奇吗?
我一把掀开音挡头挡脸的白单子,气咻咻地低喝:
“音!你为什么干这种傻事?!”
音紧闭着的眼帘动也不动,浓密美丽的睫毛下却涌上一层水光。
我急拖她的手臂,果然连着吊瓶的那只胳膊上缠满了绷带。
气得“啪”地拍她一下,想哭又变作骂:“你怎么这么傻!”
音忽然睁开眼,眼里的光利得跟剑一样,两片无血色的唇一开一合,言辞也锋利:
“安!你不必这样!你心里不知道有多乐呢才是真的吧?!敬……”
她定定地看一眼无言地伫立床头的男生,眉眼里的冰霜让我心直往下沉,那是不折不扣的恨意。
“你们欺负我小,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是吧?!敬看起来是跟我在一起呢,可他的心呢?!他什么时候谈论的都是你!是你!你们这对大骗子……”
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红晕,神情激昂。
“你们就欺负我!骗子!都是骗子!什么分手啊!背地里一定藕断丝连吧!瞧瞧,这一个电话过去就把安姐姐找来了呢,你敢说你们真没联系了?!”
音自顾自说着,声音愤愤的,竟然有要控诉的样式。
我闭了闭眼,放开音冷冷的手。
音察觉到什么,回身拖我的手,口气里带上了哭腔。
“安!安姐姐,你就把他给我好不好?!你不要再出现了行吗?我知道你们工作上可能还有来往,那你换份工作吧,反正你这么能干,不像我……我离开敬,什么也不成……姐姐,好不好嘛?”
煞白的脸上,微红的双眸,真诚的,楚楚可怜的表情。
却看得我心一寸一寸灰掉。
敬终于开口:
“音!别胡说!我们真的半年都没有来往了!要不是听说你出了事,安才不会理我!”
音“哇”地哭出来:“不管不管不管!你们一定在骗我!呜呜……安,姐姐,你能干又漂亮,你就把敬给我嘛!你又不爱他!你要爱他就不会那么容易就放手的对吧?你说过你绝对不当第三者的不是嘛?!”
觉得满病房的人都在看这边的闹剧。
记不起自己的手是怎么摔到她的脸上,那白皙嫩滑的脸颊上,赫然多出五道明显的指痕。
敬本意要抢上来,被我冷冷一眼横住。
音也收了声,缓缓往床角缩。
轻轻笑起来,声音柔细:
“音。谁告诉你我不爱他?”
极深地注视了一眼那个愕住了的男人,继续微笑下去。手轻抚音自己割伤的腕部。
“谁,又是谁的第三者?”
我继续微笑,冰凉的味道。
“第一,我不会为男人死。是的……我啊,我觉得我不是为了和某个或某几个女人争夺男人才活着的呢。”
我叹气。看看窗外,觉得皑皑白雪非常洁净,映得病房里的白也少三分颜色。
“第二,我死也不当第三者。那自然是因为……我是个单亲家庭出生的孩子……”
我把目光收回来,笑笑:
“谁告诉你,我不爱他的?”
我的口气和眼神都很温柔。我猜敬也这么认为,因为我看到他的脚步向床边迈近了一步。
我苦笑,叹息般说出那天在海边真正想明白的那个答案:
“……再说,如果我选择放弃我的生命……我该去哪里找他呢?那个世界里,可没有他啊……”
我默默地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那是敬。
可是……我们之间,还有可是吗?
最重要的是,敬呀,谁说我不爱你?
我活着,因为我不想,到那个没有你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