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落平沙》

篇外篇——自白，高剑飞　

桑娅文

那日，瓦剌向我国宣战。
别无选择，我和亲人们一起回到久别的王身边作战。

离开王多久了？啊，记得了，是整整十年。
初意不是如此，王……高剑飞曾经受自己的母亲嘱咐，是要终身伺候王你的。
但是，造化弄人，我没想过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第一日杀敌归来，战况比预计的要好。王亲自在帐中设宴，款待我们这些尖兵。
随后，他对我说：“剑飞，很久没有和你聊天了，今晚我们抵足同眠好吗？”
我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烛火跳动，我看到绯儿担忧的眼神，但是，拒绝么？
王同样也看到了吧，他笑了，却神色疲惫：
“影绯，你放心，我保证还你丈夫。别忘了，他也曾经是我最信任的兄弟。”
我想我感动于他所吐出的“兄弟”二字。
于是，相隔十年，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一次深入的交谈。

但是，我们之间这次交谈使用的并非是言语。
我们只是长时间对视着，然后饮酒，无声无息。
剑飞，你和她看起来很不错。影绯，她……和你果然很合适。
王，你瘦了，也憔悴了。我本以为，你应该永远年少英俊。
这些对话，我们用眼睛就可以完成了。

然后王笑了。我看到他的眼睛说：
是，我也曾经，这样以为。
我看到我那原本应该年少英俊的王，鬓发两边，有白色的发丝跳动。
王没有注意我的眼睛落在何处。
他在长时间地注视我的手——我持杯饮酒的左手——嘴唇翕动，说出了今晚唯一的一句话：
“剑飞，我不记得你是左撇子……”
再然后，他长时间地看着我的眼睛，微微地笑了。
那是在说：是的，所以，你比我适合影绯。

我于是同样长时间地端详我的左手。的确，之前并没有发现，它的骨节已经比右手的更为粗大有力了。
是的，我现在是一个左手剑客。
其实王在看到我和影绯一起向敌阵冲去时的一瞬间就明白了。
我，当然，必须是一个左手剑客。

因为，六年前和影绯成亲的第二天早上，我的新娘，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我不解地望着她，然后，看到她递过来的柔滑的左手，恍然大悟。
哦，影绯，我不是一个太能体贴人的人。
而你，却将自己温暖柔软的手塞到我的掌心，说出了那至关重要的词语：
走到哪里，都请拉着我。别把我，弄丢了。

哦，所以，我是一个左手剑客了，我的王。
因为我的绯儿，要我别弄丢了她。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要空出我的右手来拉住她柔滑的小掌，这样，我们才是完整的。
这是命中注定的，我必须。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弄丢她啊。
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的她。
从绯儿拉住我右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是个左手剑客了。

我和王以及影绯一样长时间地注视着自己双手的分别，也和他们一样微笑了。
别把我弄丢了，所以，请拉住我的手。

我会的，我的妻。
我将为你，成为左手剑客。

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出来分外早，城头又已传来厮杀声了。
我匆忙赶往城楼，一眼瞥见影绯正单身浴血奋战。
我一直认为女人其实不应如此强悍的，那样披头散发、汗流浃背地作战，不该属于冰肌玉骨的她们。
但这是绯儿的选择，我只要，守护她就够了。
瓦剌人怎么这么勇猛呢？竟然攻上了城头。
这不重要。
我只是迅速地拔出自己佩带在腰右侧的剑，贯注内劲，剑体立刻发出了淡淡的月白色光华。我稍微用力，将剑在身前一挥，我和绯儿的周围立刻形成了一个真空区域，逼近影绯的对手们转眼便发出惊叫摔了出去。注意到影绯对我投以释然的笑容，我也淡淡地笑，对我这个十年前就已经被称为朝中第一高手的人来说，这种场面一点都不意外。
趁这个空档，我将右手向影绯递过去。
我们并没有刻意练习，我们只是很习惯拉住对方而已。
是的，即使是我的左手剑法，也都不是刻意练习的。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有一只手是为你而准备的。
影绯，你也一样。
要记得牵住我的手，别把我，弄丢了。

所以，你们才是，夫妻。

我仿佛听到高处观战的王，在发出叹息。
王，曾经拉过谁的手吗？

我知道王的目光空茫，在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宇宙最深处。
我知道，那是王的命运。
他早已选择了成为王者的命运。
就像绯儿选择成为女剑客，而我选择成为她的丈夫一样，每个人，在选择之后，都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
所以，王早已注定不能成为一个左手剑客。
这是我的命运，不是他的。
而王啊，你该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为王者的运气。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剑飞，你知道吗，或许，成为一个左手剑客才是我内心真正想要的梦想。
王，生活的过程就是选择的过程。
你已选择了，早在十年以前……

刀光剑影中，我却分明听到城楼上方传来沉重的叹息。
那仿佛是来自千年冰封的草原上的风，接触到那流动的风体的生物全部瑟缩起来。

我庆幸，我的掌心，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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