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面桃花》篇

浅笑吟吟文

   一位少妇立于窗前桌边，精致如画中之人。光洁的发丝柔顺地在脑后结成一个灵巧而丰满的髻。发髻上的珠串，因她的头微微起伏而叮噹作响。她正专注于桌上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的桃花灵气逼人，色彩夺目，却因背景的单调空白而显得落寞。画毕，她悬笔凝思，想在画上题些诗句，却不知从何入手。柔和的阳光悄悄地向窗内张望，生怕惊扰了她。阳光中，她黑而密的睫毛如轻盈的蝶，飞舞于一潭春水般的明眸旁。一滴悬于笔尖的墨汁翩翩然落于画纸上。她急忙将笔放回笔架，试图用纤细的玉指拂去那令人不悦的墨迹，但无功而返，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沮丧地坐在椅子上。抬眼就惊讶地看见窗外那树含苞欲放的桃花——又遇上这故人般熟识的春天！在幽静的深宅大院之内是听不见春的脚步声的，这不禁使她想少女时代的家。

   那是个美丽的村庄，她的父亲在那儿是个颇有威望的人，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那时的家，屋后有青山如黛，屋前有碧水环绕，桃树成林。每到春天，桃花在风中摇曳，满溪的花瓣便是它们未尽的情思。野花迎风飘摆，绿草悄然延伸至天际，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荡起一层层的涟漪——就如他的到来，扰乱了她如水的心境。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当她满意地注视着镜中自己的新妆时，母亲唤她见客。她尾随至堂厅。一位陌生而俊朗的青年正与父亲交谈，沉稳的声音中有种隐藏不住的热情。她一出现，那人便礼貌地站起身。父亲笑着告诉她，这是她的表哥。“表哥？”她的眼中立即流露出困惑不解的目光。自从父亲为避纷繁的世事迁居于此，她就淡漠了对其他亲戚的记忆。但她随即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朝他微微一笑。他剑眉朗目，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身材挺拔，黑色的学生装线条紧凑，脖子上挂着绷带圈，悬着他受伤的左臂。父亲接着说：

   “你表哥受伤了，来这儿静养一段时间。他呀，从小就不安分，来这儿算挑对地方了。”

   他听了父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

   “小妹都这么大了！记得姨父刚搬走时，你还只是个可爱的小娃娃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人忙着安顿他的生活。由于很少与亲朋往来，为弥补内心的愧疚，母亲在动用了所有的佣人后，还觉得不尽如人意，亲自为他整理房间。急得他在一旁手足无措，直嚷嚷：

   “姨妈！再这么兴师动众，我就不好意思在这儿住下去了。”

　　“不把伤养好，休想我们放你走。”母亲面露慈祥。

　　“哦～～～～～～～～”

　　“真象个大孩子，居然还说我是‘小娃娃’？！”她在心里暗暗发笑。

　　她正帮他整理书架，他带了许多书，书名都是她感到十分陌生的——《狂人日记》，《呐喊》，《猛回头》…………她隐约觉得这里面有她参不透的玄机。

　　下了一夜的春雨，溪里涨满了桃花。她立于窗前，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那里面不仅有雨的清新，还有桃花的香甜。她欣喜地注视着那片桃林。

　　“兰心！”母亲的呼唤打断她的沉思。

　　她打开房门，发现他站在母亲身后。

　　“兰心，今天外边的天气好，你陪表哥出去走走。别把他闷坏了。”母亲笑着抚了抚他的肩。

　　“小妹，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的，外面的景色很美，应该出去看看。”她笑了笑。

　　两人相伴漫步于小路上，路两旁是盛开的桃花。

　　“以后咱们闲聊的时候，就以名字相称吧。别总是哥啊妹啊的，挺别扭的，而且我又容易因此闪着舌头。”

　　她笑着点了点头。

　　“你叫叶兰心，蕙质兰心，好美的名字。嗯，我叫陆子轩，感觉如何？”

　　“很有书卷气的名字。”

　　“是吗？”他夸张地扬着眉毛，随即开心地笑了，“啊～～～互相吹捧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红唇间露出泛着光泽的皓齿。

　　“有幅西洋画叫《蒙娜莉莎的微笑》，画中的那位贵妇人之所以笑不露齿，是因为那时的人习惯用贝壳之类的东西剔牙，可见她的牙不好。你齿如编贝，为什么总是笑不露齿？…………”

　　他突然停住了，发现她不在身旁，回过头看见她停留在不远处，一枝伸向路边的桃花牵引了她的目光。她轻轻地将风儿吹乱的头发放在耳后，低眉凝思，任由风轻扯着她桃红色的衣裙。他无法收回自己的目光——这应该是桃林中最亮丽的风景！于是慢慢地走了过去。

　　“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就好象知道你要来似的。”

　　“真的，好美。”

　　她听了笑着抬起头，发现他正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她的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绯红，急忙躲开了他的目光，径直向前走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窘迫地追了上去。

　　“你喜欢桃花，是吗？”他觉得自己有些故作轻松。

　　“是的，这儿的桃花都是我家种的。有时看着它们就感觉象是自己的弟妹一样。”

　　正说着，他们走到一座小桥前。她想搀着他，他顺势轻握着她的手。走到桥中央时，她将目光投向桥下，桥下是满溪的桃花。他们停住了。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是吗？”他饶有兴趣地猜想。

　　“不，”她摇了摇头，笑眼明媚，“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兄’归来。”

　　“好诗啊，哈哈！兰心，你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

　　“快晌午了，该回去了。”

那时她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与他聊天，在温暖的春日午后，在屋后的小花园里，在那株她最喜爱的桃树下。

　　他们常对坐于石桌前。她总喜欢把飘落的花瓣放于掌心之中；而他，就喜欢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子轩？”

　　“嗯？”

　　“我从小就喜欢桃花，说不出缘由地喜欢。在无眠的夜里，我会低吟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望月垂泪。我还喜欢《桃花扇》，不仅因为饰演李香君的那位花旦有张精致的脸，两片长长的红胭脂夹住高挺的琼瑶鼻，还因为扇子上那片如血的桃花。”

　　“我喜欢你的忧郁。一般的女孩，喜好用情调将明白无误的幸福支解得伤感而沧桑。你的忧郁，高贵而不冷漠，质朴却不拙劣。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强烈地感受到期待中的喜悦，但同时也回避不了随之而来的忐忑和不安。

　　每天清晨，唤醒桃林的是他们并肩漫步的身影；每个深夜，不眠的是她案上的那盏

灯——她对他书架上的书产生了兴趣，想更深地了解他。但这些书对她思想的冲击，使她陷入了迷惘。

　　“我借你的那些书，感觉如何？”他微笑着，觉得他将听到的回答已在意料之中。

　　“我感到不安。”

　　“不安？为什么？”

　　“那些书里，激烈的言辞和坚决的立场都把斗争的矛头指向了我们现在遵循的社会制度。”

　　“这是大势所趋。中国要想维护自身的尊严，就必须选择斗争。”

　　“我并非置国难于不顾。我喜欢李香君，不仅因为桃花，还因为她有骨性。可每次我追问自己时，内心是一片寂静，竟然如同死水一般。也许是因为我自幼就生长在这个社会的上层，无法深刻地觉察它的阴暗面；也许是因为我随家人避世多年，对世事已经漠然了；也许是因为我独处惯了，习惯在一个狭隘的空间里思考，独善其身一直是我长久以来的生活理想。”

　　“我知道你从小就博览群书，沉重的文化负担让你过分压抑自己。或许你可以改变自己。”

　　“或许我无法改变自己…………”

　　他有些迷茫，眼前的这个女孩柔情似水，亲善可人，可她的心思却如深潭，让人颇费思量。

　　“兰心，也许我还不了解你，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探究你的内心，因为——我很想爱你。”

　　“是吗？…………哦，你的药该煎好了，我去催催他们。”她急忙跑开。

　　“兰心，等等！”

　　……………………　

　　回到房中，她倚窗而思，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行为。她已习惯于遵从书理独善其身，不食人间烟火；习惯于以超脱的姿态旁观世事，并试图置身其外。从小到大，她的尊严和骄傲都是建立在这样的思维方式和处世态度上。这既是与世俗的对立，也是对世俗的妥协。她知道自己尽可以用华丽的辞藻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但她无法以此来掩盖他的情感。她不想拒绝，也不愿改变。如果她变了，是否依旧是他心目中那个在桃树下凝思如梦一般的精灵？为何如此孤傲？为何如此自卑？为何徘徊苦思？为何割舍不去？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原来他她的顺从竟是一种难以动摇的坚持，由此滋生的自我意识竟是如此的强烈。

　　在家人的精心呵护下，他的伤痊愈了。

　　“兰心，我快回城了，然后回远渡重洋去日本求学。”

　　“好远！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如果我觉得那儿有适合我生长的土壤，我就在那儿长住了。”

　　她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感伤。

　　“兰心，别难过。和我一起走吧，只要你愿意。”

　　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这一次，他只是默默地注视她远去的背影。那一天，没有风，桃花却落了一地——春天就要离开了。

　多年后想起往后的那几天，记忆依旧是模糊的。只记得他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备置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她坐在桌旁，默默无语，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晌午，而他已于清晨离去，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

兰心：

　　我终于悲哀地意识到，我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我无法将你带入我的世界，就如同你不能把我领进你的世界一样。　

　　现在我只能祈愿上苍垂怜我的情感，让命运制造一次巧合，牵引我们又一次相遇，然后…………厮守终身。

　　阅毕，她轻轻合上双眼，两行清泪就落了下来。

　　从此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一年后，她听从父母之命，依着媒妁之言，嫁进了这个大宅子。

　　门“吱”地一声被打开了，使她从回忆中惊醒。

　　“太太………”

　　“翠翠，不是说过了吗？作画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太太，有您的信，是从桃源村寄来的。”

　　“放下吧。”

　　门被重新合上。她拿起信，一封是父亲寄来的，还有一封是……是他托父亲转来的。她拆开了那封信。

兰心妹妹：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　　…………

　　我在日本找到了自己的事业——为中国探求新的社会制度，同时也找到了生活上的知心伴侣和事业上的得力助手——雪子。她是个美丽，温柔的女人。可我总想在她的一颦一笑里寻找你的影子，也许在我的情感世界里，你终究是无可替代的，如果昨日能够重来，我依旧会选择爱你，你呢？——对不起，这样的问题让你为难了吧？

　　人的一生总是会有遗憾的，我想你就是我最美的遗憾。我的祈愿始终没有实现，时至今日，我无言以对，物是人非事事休吧…………

　　…………　………………

　　“物是人非事事休…………”顷刻间，她泪眼朦胧。

　　轻轻移开信件后，她定了定神，提起笔，巧妙地掩盖了那个墨迹，在画上写下了几行诗：

　　　　　桃红无风自落，

　　　　　摇摇幽恨难禁。

　　　　　惆怅旧欢如梦，

　　　　　觉来无处追寻。

　　她觉得有些累了，抛开笔，将头枕着椅背，轻轻合上双眼，两行清泪就落了下来。

　　窗外，那树桃花依旧怡然含笑…………　　

（剧终）